烟为行止水为家:我的库尔什沙地之旅
2016-11-28 19:53: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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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不久,我去俄罗斯飞地加里宁格勒 (Калининград)旅行。史书记载,一九四五年之前,加里宁格勒属于德国,名为柯尼斯堡(Königsberg)。

我曾在解体前后的苏联与俄罗斯联邦生活十余载,此地我虽有耳闻,却终被忽略,此次来过之后,我有两个发现,其一,亲眼目睹何为飞地。所谓飞地,乃是世界上一种特殊的人文地理现象,指隶属于某一行政区管辖,但不与本区毗连的土地。作为独立行政主体的俄罗斯联邦,在其领土西南方向拥有一块属地,其东北接壤立陶宛,南邻波兰,正好符合飞地的概念,或者准确地说,是外飞地(Exclave)的概念,即某个国家拥有一块与该国分离开来的领土,该领土被其他国家隔开,这块被割开的领土即是外飞地。

其二,我发现,绝大多数到过俄罗斯的华人,很少有机会前来加里宁格勒,原因很多,比如,前往俄罗斯外飞地加里宁格勒,使用该国行政区域内的陆路交通,到达较为费劲,火车倒是有,但是对俄罗斯和外国居民而言,即使你拥有俄罗斯常居身份,有可能获得白俄罗斯免签,立陶宛或波兰也不会放过你——过境签证是必须的。更何况,立陶宛或者波兰加入欧盟和北约后,与俄罗斯龃龉不断;更何况,俄罗斯现在与西方政治和军事对立加重呢。

俄罗斯向导沃尔科夫告诉我,立陶宛或者波兰在签证方面,对俄罗斯居民较为苛刻,因此,像绝大多数往来于加里宁格勒和俄罗斯本土间的旅行者,一般都选择搭乘飞机,从拉脱维亚或者波兰头顶上飞过,直抵加里宁格勒。我就是从圣彼得堡搭乘俄罗斯联邦的航班,从立陶宛上空飞过,空降加里宁格勒。而回程,则是从加里宁格勒乘机,穿越立陶宛首都维尔纽斯和白俄罗斯首都明斯克上空,进入俄罗斯,经斯摩棱斯克直奔首都莫斯科。加里宁格勒至莫斯科的飞行距离为一千二百八十四公里(亦称一千零八十九公里),每年夏季休假高峰时,票价约合人名币一千余元,冬季的单程票价,只有人民币一百多元。每日航班密度多达五十个班次,令我瞠目。

一九四五年,苏联红军占领柯尼斯堡,城市曾短期更名为基奥尼斯堡(Kyonigsberg)。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,根据《波茨坦协定》,美英同意苏联最终获得柯尼斯堡市及东起但泽湾,南至布劳恩斯堡和戈尔达普,邻近波罗的海,与立陶宛、波兰共和国和东普鲁士接壤的附属地区。于是,基奥尼斯堡于一九四六年正式划归苏联,根据苏共中央决议,基奥尼斯堡最终的命名,当以最近过世的苏联高级领导人名字命名。当年七月四日,苏联最高苏维埃委员会主席、苏共早期领导人加里宁(Михаил Калинин)逝世,基奥尼斯堡随即更名为加里宁格勒。

历史上看,加里宁格勒,这座位于桑比亚半岛南部的古老城市,由条顿骑士团北方十字军于一二五五年建立,先后被条顿骑士团国、普鲁士公国和东普鲁士定为首都或首府。柯尼斯堡曾是德国文化中心之一,此地曾居住过几位德国最著名的大学者,如哲学家康德(Immanuel Kant)、作家霍夫曼(Ernst Theodor Amadeus Hoffmann)和数学家希尔伯特(David Hilbert)。苏联获得该城市后,最后残存的两万多德国居民,或被驱逐出境,或被流放西伯利亚,德语亦被俄语取代,苏联不仅迅速完成了加里宁格勒的工业化,而且在一九五零年,在此建立了规模庞大的波罗的海舰队。难怪不久之前,这里还是一座“外国人不得进入”的军港重地,现在即便对外开放,俄罗斯对入境者的准入尺度,亦是时宽时紧,外国人被拒之飞地之外的事情,时有发生。

根据向导沃尔科夫的建议,我下了飞机,便跟着他直奔库尔什沙地(Куршская коса)国家自然公园。我们的汽车从高速路拐入树林,很快,在林间一条笔直的公路上疾驰起来。这就是传说中加里宁格勒地区最独特的自然景观,从加里宁格勒到库尔什沙地,地理书上表明,总共七十五公里。所谓库尔什沙地,是从波罗的海的库尔什海湾,分离出来的一条绵长而狭窄的弯刀型带状沙地,它一边为大海,一侧是淡水河或湖泊。库尔什沙地以东普鲁士殖民化之前,当地土著库尔什部落之名命名。这条狭窄的沙地绵延长达九十八公里,后来我看到航拍的照片,其宽度最窄处为四百米(树林村),最宽处为三点八公里(布尔维基海岬)。沃尔科夫告诉我,库尔什沙地风景独特,大自然馈赠丰饶,特别是,此地海水与河水比邻,却从不侵犯,百年依然。二零零零年,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这一景观列入《世界遗产名录》。

库尔什沙地为俄罗斯和立陶宛共有,归属地俄罗斯一方,属于加里宁格勒州,立陶宛一侧,属于聂林格斯克自治区。俄立边境线,位于库尔什海湾四十九公里处。在俄罗斯一侧,苏联于一九八七年修建了“库尔什沙地国家公园”,并逐渐修建了一些居民点。我在旅行期间,考察了森林村(Лесной)、渔夫村(Рыбачий)和海洋村(Морское село)以及当地最大的边境小城——绿城(Зеленоград),沃尔科夫告诉我,三村加一市人口总数仅仅壹仟伍佰伍拾六人。他的统计很精确,这里地处军港,又是前沿,户籍登记总是精准。

一九四五年以前,拥有德国国籍的库尔什沙地土著人,只讲方言,该语言与立陶宛语很相近,加里宁格勒地区划归苏联后,当局强令居民讲俄语,库尔什方言消失,如今,仅有数十位库尔什沙地老人还能讲几句,但他们都远居德国,库尔什方言终成传说。

我读过诗人古卡罗(Вадим Гукало)的诗,他曾这样吟唱库尔什沙地风光:“倘若你从未到此走马\或在步履匆匆之下\那你何以理解和珍爱\这片森林,海湾,沙丘和堤坝”。古卡罗所言极是,假如我从未踏上过库尔什沙地,便无论如何不能想象,它是一块犹如琥珀晶莹剔透之宝地,美得几乎不属于这个世界。向导沃尔科夫告诉我说,库尔什沙地,人工雕琢的痕迹极少,它是一座百分之百的天然花园,它的美学意义与审美价值,超乎所有文学艺术作品的表述,它是上帝的神来之笔。从地理学意义上讲,库尔什沙地与赫尔沙地、波罗的海沙地,并列世界著名三大沙地。

库尔什沙地美如人间天堂,依人类贫瘠的知识,无法解读它复杂的生态构成。我们仅知道,由于它环境构造的丰富和繁杂性,使得这里风光旖旎,景色秀丽,即如我之所见,处处是银色的海滨沙丘和绿苔藓覆盖的沼泽,我不是生态学家,可我漫步库尔什沙地,似乎也可从五光十色自然表象中,窥见陆地、河流、海洋、沙丘,随着岁月流逝的变化与发展,生成与改变着此地的动植物群落。

库尔什沙地最值得一看的,无疑是海岸沙丘,这是世界独一无二的地貌。我们穿过密密的树林,看过爬满青铜锈一般苔藓的树木,便踏进大海一侧的银色沙丘,犹如踯躅于浩瀚的撒哈拉。向导沃尔科夫告诉我,这里海岸银色沙丘宽度,约在零点三至一公里左右不等,平均海拔高度亦为六十八米。我看见,银沙滩上植被稀少,风速强劲,旷漠和荒凉之感顿生,我恍惚感觉,有一双无形巨手,在搅动和掀起银沙,或在原地,或向大海扬撒。我疾步登上沙丘,回眸远望库尔什沙地,它的一侧,伸向掩映在绿荫丛中古老的小村镇,另一侧,嵌入一碧万顷的波罗的海,这妙不可言的库尔什沙地啊,到底蕴藏着多少天国的馈赠呢?

库尔什沙地的森林覆盖率,高达百分之七十,各种树木、灌木和草类多达六百余种,动物品种自然极为丰富。沃尔科夫是本地人,他说,他从小到大,穿行于树林之间,曾亲眼见过驼鹿、野猪、狍子、狐狸等动物。松鼠更是时常出没在人类活动区域。我在旅行期间见过很多次尾巴翘翘的松鼠,它们生于和谐世界,受到汽车停车等候它们过马路和美味佳肴随时伺候的礼遇,看得出,对于这个世界,它们从不怀有恐惧。

库尔什沙地,是东北-西南走向,宛若波罗的海中一座天然栈桥,谁成想,它竟成为世界候鸟栖息、捕食和繁殖的生命长廊。我们在林间遇见鸟类研究专家,他告诉我,每年春秋之际,两千多万只鸟儿从俄罗斯、芬兰、北非、波罗的海沿岸国家飞过库尔什沙地,大约有一百五多种,其中一百零二种鸟,会在此地停留和筑巢。难怪库尔什沙地密林中的渔夫村,建有欧洲最古老的鸟类研究中心。鸟类研究专家告诉我,这个中心,是德国神学家、鸟类爱好者狄聂曼一九零一年建立。一九四四年,中心因为战争而被迫关闭,一九四六年柯尼斯堡易手苏联,鸟类研究中心荒废十二年,直到一九五六年三月十六日,苏联科学院主席团决定恢复这个中心,鸟类研究才又得以继续。

苏联解体后,这个鸟类中心又被俄罗斯联邦继承下来,中心值班研究员瓦吉姆研究员不仅给我讲解鸟类知识,还给我演示了他每日的研究环节,他告诉我,中心目前所从事的工作,与一百年前狄聂曼所做的一样,比如说,给设网捕捉的鸟儿带脚环,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秒,之后再将它们放归大自然,以便对鸟儿的迁徙状况进行持续研究。瓦吉姆说,飞临库尔什沙地的鸟中,还有从中国而来的过客呢。我惊奇道:“天长水远,何以见得是从中国而来?” 瓦吉姆指了指悬挂于实验室的成串脚环,似乎在说:“万里迢迢,烟为行止水为家。”

诗人古卡罗写道:“它可曾听到海浪的喧嚣 可曾听到鸟儿的鸣叫 可曾将海峡与大海比较 他亦赞叹:库尔什沙地啊你是多么奇妙!”是啊,库尔什沙地处处都是奇迹,它的地表虽然覆盖细碎的白沙,但其上却也生长着顽强的植被。我来的时候,已是十月之末,棉衣上身的深秋,可是,苍莽的森林,依旧葱茏;沙丘的灌木,仍然绿枝飘舞。草地虽已渐显青黄,可它们籍五个多月的阳光爱抚和雨露滋润,此刻依旧散放出顽强的生命力。什么时候是这里的黄金季节?我问库尔科夫。

向导沃尔科夫说,每年五月至九月,为最佳,其他季节亦不差。

他告诉我,库尔什沙地是一座半岛,因为沙地的另一半属于立陶宛的麦尔港(Memel),海峡将库尔什沙地和波罗的海连接在一起,也有游船和货船穿梭其中。苏联解体后,特别是立陶宛加入欧盟和北约以后,俄立关系虽谈不上紧张,却也逐渐对立。向导沃尔科夫说,俄罗斯人过境立陶宛受到限制,虽然俄立两国之间早有国际客运交通,边境旅行游览客车也算发达。边境城市之间,每到夏季,游客如织。库尔什沙地在立陶宛境内继续延伸,俄罗斯和立陶宛人也会相互过境旅游,立陶宛一侧的边境,二战之后,留下了一座德国军事堡垒,立陶宛人将其改建海洋博物馆。一九九一年,立陶宛脱离苏联之后,也在其境内的库尔什沙地修建了一座国家公园。

库尔什沙地主要看点何在?根据我的亲历,如下景观不可错过:

皇家针叶林(Королевский бор),位于库尔什沙地与陆地相接处六点五至七公里处,可看到大面积世纪针叶林,特别是两人怀抱粗的高大侧柏,参天蔽日,藤缠枝绕。时值秋季,黄叶铺地,阵雨过后,林中阵阵冷意和地面腐叶败草之气弥漫,使人心充盈大自然的愉悦。波罗的海沙岸边渐绿渐黄的草地向远方伸展,构成库尔什沙地使人遐想无限的风景线。从绿城至森林村一线的针叶林,几个世纪以来从未被砍伐,不仅植被原始形态保存良好,而且是珍禽异兽的良好栖息地,所以,此处几个世纪以来,这里一直是德国皇家猎场和捕获和训练皇家普鲁士鹰隼的基地。在去往皇家针叶林的路上,我们还路过一百五十年前的古老邮政之路,这是那个年代,东普鲁士与俄国的唯一通道。

舞蹈树(Танцующий лес),又名“醉树林”,位于库尔什沙地三十七公里处。俄国人得到加里宁格勒之前,此处曾是德国人的滑翔学校。这里的树林并不粗壮,却给人一种扭动腰身,翩然起舞之感,每棵树起舞姿态各异,可谓千奇百怪,舞之将起,整个树林刹那间变成了一个热闹非凡的舞会,大自然的舞会。我感觉,中国人看到这片树林,定会联想到醉拳,而非俄国人想到的单纯的醉酒。总之,游人置身其中,也会情不自禁,耳边仿佛奏响齐鸣,于是,手臂摇摆,步态婆娑起来。这些树都是在上个世纪六十年年代,苏联在渔夫村村口的沙地上人工种植的。树木种植本无奇迹,可是树木翩翩起舞,就有点神奇,对此学界说法不一。沃尔科夫说,答案也许还要从舞蹈之林所处的位置找起,这片树林孤独地伫立于大海于海峡之间,犹如一条孤独的树木带,树之舞,说不定是特殊的位置和气候条件促成。

艾法观景台(Высота Эфа)位于库尔什沙地四十二公里处,在大海村十字路口,它被称为整个库尔什沙地村镇的大观景台。此处是为纪念德国著名林业学家和工程师艾法(Wilhelm Franz Epha)而建,俄罗斯人始终不忘这位德国人,是因为他在库尔什沙地植树造林和防止沙害方面颇有见解和措施。我在此望见了欧洲沙地最高的沙丘,它隆起并超过了六十米。我站在观景台上,极目蔚蓝的大海、深远的海峡、银色的沙丘、碧绿的森林以及大海村的村民的屋顶,它们都涂成玫瑰红的颜色,掩映在绿树之间的,时隐时现,恍若童话。

天鹅湖(Озеро Лебедь),位于库尔什沙地最高处四十七公里处的沙丘上。这里,与其说是沙地独特的地形地貌风光,不如说,更像沙地的一泓天池。天池之水,鬼斧神工,叹为观止。初来时,我登高而望,从五十五米的高度俯瞰天池,脚下是库尔什沙地上排名第二的沙丘。我沿陡坡而下,秋露沾身,直走到湖边,伸手试水,温润如玉,举头远望,天鹅湖里真有天鹅和野鸭游弋,我们一同拨动的涟漪,搅乱了湖中的云霞。回程之时,我重又伫立湖岸之巅的沙丘,远眺湖水,已清明如镜。那时,我的身旁灌木丛丛,红果累累,清晨,不远处的小村,还在寂静中微睡,把天蓝色的农舍,隐没在黄叶飘零的树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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